

【编者按】品读知天地,开卷览山河。为推动青年阅读,红网青椒评论特别策划“共读一本书”文化专题暨青椒书友赠书活动,同步征集原创书评。第一期共读书目为《现代的形成与拓路——百年中国文学与当代文化建设》(湖南文艺出版社)。本次领读者为安徽师范大学的刘久玉同学。

□刘久玉(安徽师范大学)
百年文学以语言、审美和叙事的革新参与了现代中国文化的塑造,又作为文化的载体,在剧变中守护着文明根脉的延续。
我们素来重视在周年性节点回溯历史,从总结中汲取经验与智慧。然而,对百年来中国文学的发展演变做学理性的梳理并非易事。此前,文学史多按时间线排列论述,陈晓明教授主编的《现代的形成与拓路——百年中国文学与当代文化建设》一书则颇具创新性地从当下的文化建设出发,追问百年文学有哪些面向值得重审,进而将其视为由传统、世界性、大众化、伦理、民间、新媒体六大面向构成的星丛,形成“六面镜”般的全景式观照。
需要注意的是,这六个面向并非是互相隔绝的孤立面。本质上,它是一个动态的、彼此蕴涵的有机整体。传统之镜所照见的“传统与现代的冲突”与世界性中“吸收西方文化的成就与保持本位传统之间寻求平衡”的追求具有着共生互构的关系。
对传统的回望与激活也并非封闭的内向溯源,而是立足当下,对本土文化资源的重新审视和创造性转化。反之,对世界性文化资源的选择、吸收与内化,也是以民族传统的本位坚守为根基。
大众化之镜所映照的从知识分子“化大众”到大众“草根”文化兴盛的流变,与新媒体发展所带来的从纸媒到屏幕、从线性叙事到交互沉浸的媒介革命,亦有着相互驱动的共振。
“文学与电子产业革命的互动”,从根本上重塑了大众“文学生活”的形态。而大众化与新媒体的交融,又作用于“伦理”与“民间”的呈现方式。当代文学表达中的伦理困境、被主流叙事所遮蔽的底层声音等等,在新媒体时代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话语空间。而在网络空间中产生的语言形式、情感逻辑和艺术表现手段等,同样渗透并重塑着大众化写作的底色。
陈晓明在书的序言中写道:“西方文学是关于文化的叙事;中国文学是关于文明的叙事。”西方文学根植于基督教文化传统,是内面向的、关于人的精神心灵与信念的书写,而中国文学总是通过家族叙事、乡土变迁、历史更迭来表现一个文明的兴衰。
将“文明叙事”这一无比庞大的命题转化为可观察理解、可分析对话的六个具体面向,不仅能映照出文明的整体面貌,也为我们理解自己的来路、定位自己的当下、想象自己的去处找到一组可对话、反思的坐标。
《现代的形成与拓路——百年中国文学与当代文化建设》陈晓明 主编 湖南文艺出版社
首先,“照见来路”,有力地回应了“历史虚无主义”的迷思。百年中国经历过激烈的“反传统”浪潮,但透过这六面镜,我们可以看到,传统从未真正退场。鲁迅的《故事新编》中藏着对魏晋风骨的追慕,延安时期的革命叙事巧妙地吸纳了民间戏曲的“才子佳人”与“忠奸斗争”模式,而八十年代寻根文学对边地民俗的书写,更是文明根脉在断裂处的顽强生长。正视这条隐伏的“来时路”,是现代中国确认自身文化连续性的基石。
其次,“照见当下”,在多元激荡中重建文化主体性。身处数字全球化时代,面对强势的西方文化输入与芜杂的内部文化生长,中国文学所承载的“文明叙事”必须生成一种既能与世界深度对话、又能敏锐回应时代文化更新,同时坚守自我根脉的文化主体性。这种主体性,正是在不断地与传统对话、与世界对话、与人民对话、与媒介对话中动态生成的。
最后,“照见去向”,在技术焦虑中识别人文的可能。面对AI技术的爆发,人文学科普遍陷入焦虑。文学会被取代吗?书中虽然没有直接讨论AI,但在第六编“新媒体的面向”中,陈晓明面对视听文明的到来,写道:“作为书写文明的充分表达形式的文学,在视听时代也就不可能完全被驱除……它的方式会以经典化、普泛化和幽灵化三种形式存在”。这一论断以开放的历史视野,为当代人文学科在技术变革中的自我更新提供了理论底气。AI引发的焦虑,恰恰是文学迫使我们重新思考其本质功能的契机。
当然,任何的框架都难免有其“盲区”。《现代的形成与拓路》以“六面镜”照见了百年文学和现代中国的诸多议题。但其分类逻辑是否完全自洽,仍值得商榷。值得探讨的是,“性别”作为一个极具革命性的面向,在百年文学中扮演了关键角色。女性写作、女性自我解放本身就构成了文明叙事中不可或缺的力量来源。然而,在“六面镜”的框架下,“性别”似乎未能获得一个显豁的位置,而是被相对分散地收纳于“伦理”与“大众化”等面向之下。
总体而言,《现代的形成与拓路》的可贵之处,并不是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答案或方案,而是搭建了一个开放的对话场。它让我们可以看到,百年中国文学的“形成”,仍是一场未完成的现代性实践。未来的“拓路”,还需要我们在对话、反思甚至在质疑中,不断地辨认和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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